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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发表于 2018-10-29 10:49:28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作者:莫言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1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1967年冬天,我12岁那年,临近?#33322;?#30340;一个早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苦着?#24120;?#24515;事重重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时而揭开炕席的一角,掀动几下铺炕的麦草,时而拉开那张老桌子的抽屉,扒拉几下破布头烂线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叹息着,并不时把目光抬高,瞥一眼那三棵吊在墙上的白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最后,母亲的目光锁定在白菜上,端详着,终于下了决心?#39057;模?#21483;着我的乳名,说:“社斗,去找个篓子来吧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娘?#20445;?#25105;悲伤地问:“您要把它们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今天是大集。”母亲沉重地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可是,您答应过?#27169;?#36825;是我们留着过年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的眼睛湿漉漉?#27169;?#20294;她没有哭,她有些?#24352;?#22320;说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这么大的汉子了,动不动就抹眼泪,像什么样子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我们?#33267;?#19968;百零?#30446;?#30333;菜,卖了一百零一棵,只剩下这三棵了……说好了留着过年?#27169;?#35828;好了留着过年包饺子的……”我哽?#39318;?#35828;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靠近我,掀起?#38470;螅?#25830;去?#23435;?#33080;上的泪水。我把脸伏在母亲的胸前,委屈地抽噎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我感到母亲用粗糙的大?#25351;?#25720;着我的头,我嗅到了她?#38470;?#19978;那股揉烂了的白菜叶子的气味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2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透过朦胧的泪眼,我看到母亲把那棵最大的白菜从墙上钉着的木橛子上摘了下来。母亲又把那棵第二大的摘下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最后,那棵最小的、形状圆圆像个和尚头的也脱离了木橛子,?#26041;?#20102;篓子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我熟悉这棵白菜,就像熟悉自己的一根手指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因为它生长在最靠近路边那一行的拐角的?#24674;?#19978;,小时被牛?#28821;?#26159;被孩子踩了一?#29275;?#25152;以它一直长得不旺,当别的白菜长到脸盆大?#20445;?#23427;才有碗口大。发?#33267;?#23427;的小和可怜,我们在浇水施肥?#26412;投?#23427;格外照顾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?#20197;?#32463;背着母亲将一大把化肥撒在它的周围,但第二天它就打了蔫。母亲知道?#33487;?#30456;后,赶紧将它周围的土换了,才使它?#35272;?#36867;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后来,它尽管还?#20999;。?#20294;卷得十?#30452;?#28385;,收获时母亲拍打着它感慨地对我说:“你看看它,你看看它……”在那一瞬间,母亲的脸上洋溢着珍贵的?#32769;?#34920;情,?#36335;?#25293;打着一个历经磨难终于长大成人的孩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集市在邻村,距离我们家有三里远。寒风凛冽,有太阳,很弱,?#36335;?#38543;时?#23478;?#29060;灭的样子。不时有赶集的人从我们身边超过去。我的手很快?#25237;?#40635;了,以至于当篓子跌落在地时我竟然?#24674;?#36947;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篓子落地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,篓底有几根蜡条跌断了,那棵最小的白菜从篓子里跳出来,滚到路边结着白冰的水沟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在我头上打了一巴掌,我知?#26469;?#20102;大祸,站在篓边,哭着说:“我不是故意?#27169;艺?#30340;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将那棵白菜放进篓子,原本是十分生气的样子,但也许是看到我哭得真诚,也许是看到?#23435;?#40657;黢黢的?#30452;?#19978;?#20999;?#24050;经溃烂的冻疮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的脸色?#27721;?#20102;,没有打我也没有再骂我,只是用一种让我感到温暖的腔调说:“不中用,把饭吃到哪里去了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然后母亲?#25237;?#19979;身,将背篓的木棍搭上肩头,?#20197;?#21518;边帮扶着,让她站直了身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终于挨到了集上。母亲让我走,去上学,我也想走,但我看到一个老太太朝着我们的白菜走了过来。她用细而沙?#39057;?#21971;音问白菜的价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回答了她。她摇摇头,看样?#37038;?#23244;贵。但是她没有走,而是蹲下,揭开那张破羊皮,翻动着我们的三棵白菜。她把那棵最小的白菜上?#21069;?#25130;欲断未断?#27597;?#25341;了下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然后她?#31181;?#26869;地戳着我们的白菜,用弯曲的、枯柴一样的?#31181;福?#22905;撇着嘴,说我们的白菜卷得不紧,母亲用忧伤的声音说:“大婶子啊,这样的白菜您还嫌卷得不紧,那您就到市上去看看吧,看看哪里还能找到卷得更紧的吧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?#21494;?#36825;个老太太充满了恶感,你拽断?#23435;?#20204;的白菜根也就罢了,可你不该昧着良心说我们的白菜卷得不紧。我忍不住冒出了一句话:“再紧?#32479;?#20102;石?#36820;?#23376;了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老太太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我,问母亲:“这是谁?是你的儿子吗?”“是老小,”母亲回答了老太太的问话,转回头批评我:“小小孩儿,说话没大没小?#27169; ?/font>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老太太将她胳膊上挎着的柳条箢篼放在地上,腾出手,撕扯着那棵最小的白菜上那层已经干枯的菜帮子。我十分恼火,便刺她:“别撕了,你撕了让我们怎么卖?!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你这个小孩子,说话怎么就像吃了枪药一样呢?”老太太嘟哝着,但撕扯菜帮子的手却并不停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大婶子,别撕了,放到这时候的白菜,老帮子脱?#23435;?#20845;层,成了核了。”母亲劝说着她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3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她终于还是将那层干菜帮子全部撕光,露出了鲜嫩的、洁白的菜帮。在清冽的寒风中,我们的白菜散发出甜丝丝的气味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这样的白菜,包成饺子,味道该有多么鲜美啊!老太太搬着白菜站起来,让母亲给她过?#21360;?/font>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用秤钩子挂住白菜根,将白菜提起来。老太太把她的脸几乎贴到秤杆上,仔细地打量着上面的?#26377;恰?#25105;看着那棵?#35805;?#25104;了核的白菜,眼前出?#33267;?#23427;在生长?#27597;?#20010;阶段的模样,心中感到阵阵忧伤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终于核准了重量,老太太说:“?#26216;?#26159;?#25442;?#31639;账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母亲因为偏头痛,算了一会儿也没算清,对我说:“社斗,你算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我找了一根草棒,用我刚刚学过的乘法,在地上划算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我报出了一个数字,母亲重复?#23435;?#25253;出的数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没算错吧?”老太太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我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你自己算就是了。”我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这孩子,说话真是暴躁。”老太太低声嘟哝着,?#21451;?#37324;摸出一个肮脏的?#24535;睿?#23618;层地揭开,露出一沓纸?#20445;?#28982;后将手指伸进嘴里,沾了唾沫,一张张地数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她终于将数好的钱交到母亲的手里。母亲也一张张地点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等我放?#25628;?#22238;家后,一进屋就看到母亲正坐在灶前发呆。那个蜡条篓子摆在她的身边,三棵白菜都在篓子里,那棵最小的因为被老太太剥去了干帮子,已经受?#25628;?#37325;的?#25104;恕?/font>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。母亲抬起头,眼睛红红地看着我,过了许久,用一种让我终生难忘的声音说: “孩子,你怎么能这样呢?你怎么能多算人家一毛钱呢?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娘,”我哭着说:“我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“你今天让娘丢了脸……”母亲说着,两行眼泪就?#20197;?#20102;腮上。来源:世纪人物杂志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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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发表于 2018-10-29 13:15:10 |只看该作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莫言总把平淡写的那么有声有色,这就是大家的魅力,赞一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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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发表于 2018-10-29 13:15:19 |只看该作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谢谢分享,问候朋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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